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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青春长着风的模样


         过了很久,我才听出树叶背面的蝉声还如当初一样的清晰。那些旖旎时节的花雨流经我们的生命,像极了一阵风,从多年前那面长满苔草的墙壁途经。

  那一行粉笔划下的字迹,细小得如同即刻张开的翅膀迤逦飞来,小纽扣,你还记得吗?

  夏天又到了,我喜欢六月所带来的一切。那些芬芳的花草气息,丰沛的雨水,白衣少年的身影,单车,教室,卷子,铁栏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符号海洋,都被回忆的脚趾柔软地踩响。请允许我不转过身来,不让你觉察到我的不舍是那么紧紧地贴在脸庞上。

  阳光沿着记忆的旧址返回,这是通往过去的惟一途径。

  南方的五月,台风还没入境。学校颇不情愿地让出三天的节假日给我们,而各科老师亦是没忘帮我们打包一沓的卷子讲义,白花花的纸张铺天盖地地在我们的心里翻江倒海。而我自小便是不入流的那类,执意不想错失这般可供自己喘息的机会。坐在家中,趁母亲不注意时便从小门溜到院里。庭院种满了合欢树,树下摆满兰草和各种枝叶奇形怪状的盆栽。台阶两侧有一口花纹大瓷缸,里面是长于卵石缝隙中的莲荷,通常会在初夏一场突袭的暴雨过后开出清淡的花,浅红粉白,点缀得婷婷碧叶有着泼墨而出的风韵。池边的岩壁上,蜗牛静静地蠕动,恰若时间放慢的脚步。

  记得年少时,自己常常趴在花草丛中,闻着三七、薄荷草的香气,无邪地旁观着这方可以四处长出唐诗的世界。“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父母那时拿出自家做的甘草凉粉,一边教我诵读,一边用瓷白的小勺细细舀出一口一口喂我,时光惬意得似乎是一辈子的幸福与欢喜。但入学后,这样的日子渐少。白鸟衔起翠枝柳叶远飞天涯,桃花下的马匹一夜之后迷途于江湖,我的好时光彻底被突如其来的高三掐断所有动用翅膀的可能。放学回家便早早吃完饭,然后躲进近乎密闭的卧室里,对着案几上成堆的教辅看上半天功夫,翻看着翻看着便开始昏睡。偶尔有时间剩余,自己也亦变得不愿出门,僧侣一般临窗独坐。薄暮里,夕阳一点一点斜落硕大鲜红的身子,像我们不知何时被人摘走的果实。

  纽扣经常说,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疯掉的。纽扣是我最爱的朋友,因他的眼睛和小脸一般圆的缘故,便取了这外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纸飞机已经折好,并被他漂亮地掷出窗外。承载年少忧伤与渴望的梦,似乎在天穹下飞了好远好远。它会飞往天边去看普罗斯旺的花季吗?我问。纽扣没说话,只张望着圆润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把头埋低,快低到再也无法返回的时光里。

    恍惚间光阴碾成一地碎银,当自己试图将它全部捡起的时候,新的时间又撒落了,无尽得像条河流。五一假期简简单单地结束,我又回到了透明的自己。我愈加不习惯在文字、公式、ABCD中游离,那张冷淡、孤独、不安又机械的面孔,我不喜欢。高考的深潭日渐扩大它的容积,而立体的自己悄然间竟被压成了平面。

  我不喜欢Mr林让我们花掉一整节早读课限时做完人手一份的《英语周报》,不喜欢学习委员每天都来催促自己上交作业时甩出的眼神,不喜欢不断被延长的晚自习时间,不喜欢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瘦成两位数,不喜欢老班满怀危机地宣告高考即刻便到的消息。朝西的天空不再蔚蓝,朝东的门总有匆匆的脚步进进出出。时间以流沙的速度前进,我们拉不回一个真正的自己。

  纽扣笑着说,我们是不是像傻瓜,被人掌控了一切而什么都不知。我点点头,想起岛崎藤村曾在《银傻瓜》中写道:世界上,不管哪个地方,总有一两个傻瓜。小纽扣,什么时候我们竟然这么甘心地变成傻瓜了呢?纽扣又笑了,然后拉着我从教室后门溜出。

  那时临高考仅剩二三十天,我们依旧不谙世事,依旧在操场上疯跑,大声地叫喊,依旧从图书馆里借来卡夫卡和卡尔维诺的书籍在凌晨一两点的台灯下孜孜不倦地看着,依旧在晚自习时趁着老班不注意翻墙出校,保安大叔常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大汗淋漓地笑着,又拐弯走到便利店里买来雪碧当成啤酒一样大口大口灌着。很多岁月流淌出的细节生长成繁密的枝桠,排列出好看的形状,悬挂着铃铛一样的花,然后微风便穿过了我们的胸膛,温暖的时光镶嵌出水晶的圆。

    高考前的一段时间,每晚睡前必听的一首歌是《最初的梦想》。范范的声音很动听,有一种玻璃光亮的质感,穿透了夜间的层层雾水后始终清冽。我喜欢这样的时光,它让我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白昼里,我们茫然地游曳在光的骗局中,重复的是一天天相同的疲倦与对未知的恐惧。而夜,是一挂从不熄灭的烛火,只燃烧着冷静的黑,让我们思考,把我们和这世界的脸精确地重叠到一起。在音乐对耳鼓密密的低语中,夜亦成了一个耐心的听者,宽敞的内里卸下了太多积蓄的泪水与彷徨。寂地在《踮脚张望的时光》里说,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而我们的梦想也应是荡气回肠,或许到最后结果只是平凡,但我们已经在实现的过程中为自己真正活过了一回。

  雨水蜇人的六月,高考伴着入境的台风如约而来。所有的船帆都做好最后靠岸的准备。而我亦是忘不了那雨声磅礴的两天,白衣少年悲欣交集的哭泣声像小朵小朵的花连缀成片。

  那段时间里,父亲为了陪我,放掉了那个时节田间繁忙的农事。考试的两天里,他都坚持在凌晨四点起来搭五点去市区的车次,晚上又得跑到车站去赶末班车。夜色里总会见到他跑得缓慢的背影,在城市路灯下渐渐延长成一条模糊的描线,夹杂着湿雾,无尽苍凉压在我的心底疼痛。

  父亲始终在校门外静静地等我。每考完一科,周边总会有父母着急询问自己子女考试的情况,而父亲在涌动的人流中只保持着一贯的沉默。8号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大雨下得更为壮烈,就像人激动或者释然的情绪。我像被掏空内脏一样恍惚地冲出校门。在喧哗人群里艰难行走,迎面便听到有人喊着我幼时的小名。小航。是父亲沙哑的声音。他一只手撑着淡蓝的雨伞,一只手递来一瓶消暑的花茶。走的时候,怎么不拿伞?他问。我笑着说,嫌麻烦。父亲摸了一下我的头,执意撑着伞,并不断把伞倾向我。我看了看此时眼中的父亲,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苍白稀疏,曾经锋芒的眼框被岁月磨得平淡。那天的雨一直下着,滚落到手心,却一直是暖的。

  那一天,被时间借走的自由、欢喜与爱重回我们的手上。

  那一天,大雨没有浇灭花朵恣情吐出的鲜红色彩,那些停靠在草莓上的蜻蜓把翅膀扑成闪光的徽章,蝉声清晰而悦耳。

  那一天,我们曾经执意要穿越的城池、山峦、河道、海洋、平原和边界,渐渐展开宏伟的地图。

  那一天,我们开始真正地长大。

  很久以后,我还记得到校领取通知书的时候,纽扣又像往常一样把我从庞大的人流中拉出。我们走到废弃的墙垣边,身旁扬花的蒿草丛中停息着几只粉蝶,摇摇晃晃的树影间它们彼此相拥,像岁月里那道深刻的吻在风中飘动着。纽扣拿出粉笔在苔草遍布的墙壁上划出一行:我们的青春,是一阵风。那么快地到来,那么快地消散。

  小纽扣,这阵风里有我们最美好的记忆,它们穿过了树梢上稀薄的烟云,让我们看到花开花谢后的圆满。

  飘忽的花香中,我们是虔诚的看花人,站在时光的边缘上,等着回忆一点一点明亮。